长期以来,人们几乎默认同行评议是科研资助最合理的方式:专家阅读申请书,比较优劣,最终按照排名分配经费。然而,越来越多的实证研究开始提出一个更根本的问题——如果科研过程本身不可预测,那么评审专家的预测在多大程度上是准确的呢?如果人们不再将资助过程视为一项以行政习惯为主导的默认流程,而是像风险投资一样希望提高成功率的话,该如何管理这种不确定呢?许多资助机构认为,在某些环节抽签可能更适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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瑞士国家科学基金会(SNSF)生物统计学家蕾切尔·海亚德最近完成了一项工作:在海量评审数据中寻找“真正有确定性的评价信号”。作为瑞士规模最大的公共科研资助机构,SNSF在2021年全年发放的科研经费折合近10亿美元,覆盖所有学科的项目申请。评审委员会与外部专家会按照科学相关性、研究可行性、申请人履历等标准,将每份申请从A到D划分等级。海亚德团队的任务,就是验证这些分数的可信度:判断哪些申请的优势是真实存在的,哪些只是评审员想法的随机波动。
结论很快击穿了人们对同行评议精度的默认想象:最顶尖的优秀提案和最差的申请书确实能被快速筛选出来;但剩余的绝大多数申请都挤在模糊的中间地带,形成她口中“一大团B级提案”——分数高度集中,差距细微到不具备统计意义。为了强行排出资助名单,评委们不得不在基础等级上叠加正负号,在本不存在实质差异的地方反复拆分、吹毛求疵。而许多青年学者的职业生涯可能就是由这些极微弱的差异所决定的。海亚德在分析过大量数据后提出了疑问:21名和28名真的有什么实质性差别吗?这种依靠最后的奇怪指标划分的排名貌似公平,但它可能并不公平。
于是在她的建议下,2022年起,SNSF正式放弃了对精确排名的执念,开始试行全新的资助决策机制:同行评议先划定合格门槛,所有达到最低标准、无法区分优劣的申请,全部进入抽签池,由概率决定最终资助结果。这不是孤例。过去数年间,从国家级科研机构到慈善基金会,从欧洲到大洋洲,越来越多资助者开始用抽签打破同行评议的困局。这场变革远不止是操作流程的微调,而是学术界对资质体系的深刻反思带来的范式转变。
瑞士国家科学基金会
科研资助的本质是预测,而非评价
传统科研资助体系隐含着一个从未被明说、却长期被默认的前提:同行评议是一种“预测活动”。专家凭借专业素养与行业积累,足以判断哪个项目更优秀、哪位研究者更值得支持,资源向排名更高者倾斜,就是对科研效率的最大化。但只要回到决策的本质就会发现,评审面对的从来不是已经完成的成果,而是一份关于未来三到五年未知科研产出的预测,而非对既有价值的评判。
这是一道典型的复杂系统预测题,而非事实判断题。任何涉及未来的判断,都不可避免地受到偶然因素、环境变化、学科转向、技术突破甚至意外发现的影响,预测本身就天然内置了不确定性。科研创新的核心,恰恰是对现有知识边界的突破;越是颠覆性的想法,越难用当下的学术共识去衡量。历史上大量里程碑式的科学发现,在申请阶段都曾被低估甚至否决——真正的突破往往偏离主流路径,缺少现成的证据支撑,天然容易遭到质疑。
从这个意义上说,申请书从来不等同于科研本身,它只是科研潜力的“代理变量”。无论撰写得多么详尽、逻辑多么自洽,它都无法完整复刻未来研究的全部可能性,更不可能预判学科走向、偶然发现、技术突破带来的变数。当我们把“预测未来”包装成“评价优劣”,本质上是在高估人类判断的确定性,也低估了科研创新的不可控性。
这种认识论偏差还会带来系统性的保守倾向:评审专家更倾向于给符合当下主流范式、路径清晰可预期的项目打高分,而那些偏离共识、风险更高但潜在价值更大的探索,往往在排序中处于劣势。长此以往,资助体系会不断向“稳妥的增量研究”倾斜,反而压缩了颠覆性创新的生存空间。这不是评审的个人水平问题,而是“用当下共识判断未来突破”的结构性矛盾。
当信号弱于噪声,精确排序是一种自我欺骗
如果说认识论指出了预测的先天局限,海量实证研究则用量化数据,清晰画出了同行评议的分辨力边界。
近二十年来,科学政策研究开始大量分析同行评议的真实数据,一个反常识的现象反复出现:对于明显优秀或明显不足的申请,专家之间通常能够形成一致意见;但真正竞争最激烈的那部分申请,不同评审之间的一致性反而迅速下降。同一份申请更换一组评委,最终排名可能发生天差地别的变化。
这一结论在多项独立研究中被反复验证。2018年一项针对基金评审的对照实验显示:让43位评审独立评估相同的25份申请,彼此之间的共识度极低。英国谢菲尔德大学认知科学家、同时任职于伦敦科研资助研究所的汤姆·斯塔福德对此直言:“资助授予本来就已经是抽签,只不过是不成文的暗箱抽签,不如把它摆到台面上,变成正式的规则。”
海亚德团队在SNSF的工作,进一步把这个问题量化了。他们发现,在资助线附近,申请质量高度同质化,评审打分里的随机误差、个人偏好、学科立场差异、对细分方向的熟悉程度,甚至评审当天的状态,都已经压到了项目本身的真实质量差距。此时继续追求精确到个位数的排名,不过是在制造“我们能精准判断”的虚假幻觉——看似严谨的分级与排序,实际上拆分的都是统计上毫无意义的噪声。
这正是抽签制度的核心统计学正当性:它不是放弃专业判断,而是诚实地承认专业判断的边界。当信号强度已经弱于噪声,继续精细拆分等级不会提升决策质量,只会徒增评审成本和申请者的内耗。SNSF的“平局抽签”模式正是这一思路的产物:专业评审守住质量底线,随机只解决专家解决不了的问题。用海亚德的话说:“问题从来不是‘要不要把随机性引入科研’,而是‘我们到底有没有信心说自己的决策足够精确’——大多数时候,答案是否定的。”
从这个角度看,抽签非但不是反科学的方法,恰恰相反,它是一种建立在统计学认知上的制度设计:停止在没有信号的地方强行寻找信号,停止用虚假的精度掩盖真实的不确定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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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“选拔最优个体”到“投资创新生态”
抽签制度从边缘设想走向主流实践,背后是更深层的决策思维转变:科研资助正在从“考试选拔模式”转向“风险投资模式”。这是近年来科研资助领域越来越重要的思想转向。
传统模式更像一场标准化考试。考试追求的是找到分数最高的人,因此必须精确排序,一分一档都不能含糊。它默认排名越靠前,价值就越高,资源向头部集中就是最优解。但科研创新的本质决定了,没有人能百分百预判哪个项目一定成功。风险投资行业早已形成共识:多数创业项目都会失败,机构要做的不是精准押中每一个赢家,而是通过分散的组合投资,用少数成功项目的高额回报覆盖整体成本。
科研资助同理。真正支撑学科突破的,永远是少数颠覆性成果;一个几乎零失败的资助项目,反而可能意味着过度保守——它只支持那些几乎已经确定能出成果的研究,却漏掉了真正高风险、高回报的前沿探索。如果把资助目标从“提高单个项目成功率”转向“提高整个科研生态长期产出重大发现的概率”,抽签就不再是“退而求其次”的妥协,反而成了提升整体创新效率的工具。
不同机构的实践中,已经演化出三种成熟的抽签路径,对应不同程度的随机化,也对应不同的决策目标:
1. 平局抽签:温和和改良
以瑞士SNSF为代表,随机仅作用于评审无法可靠区分的狭窄区间。同行评议完成全部初筛与分级,只有统计上无法区分优劣、恰好卡在资助线附近的申请,才进入抽签池决定最终结果。这种模式最大限度保留了同行评议的权重,随机只用来打破平局,是对传统评审体系最小幅度的修正,也最容易被学界和公众接受。
2. 全随机:突破性尝试
所有通过质量门槛的申请,无论评分高低,全部平等进入抽签池,随机决定资助归属。新西兰健康研究委员会自2013年起就在“探索者基金”中采用这一模式,单个项目资助额为15万新西兰元(约合8.7万美元)。
英国国家人文与社科院的小额研究资助也采用了这一方案,试验从2022年启动后已延续至2028年。该院科研资助负责人肯·埃蒙德指出,推行抽签的初衷不只是减轻评审负担,更是为了解决“自我淘汰”问题:很多来自非顶尖院校的研究者会默认自己竞争不过名校团队,索性连申请都不提交。而抽签机制传递了明确信号——只要质量达标,人人机会均等。
这种模式还重塑了“拒绝”的意义。过去评审不通过就是彻底否定,机构往往不会给出任何反馈;如今申请者能明确知道自己是“未达质量门槛”还是“质量达标但抽签失利”。后者相当于一份官方的质量认证,很多申请者会带着这份结果去申请其他渠道的资助,反而降低了一次失利的挫败感。
3. 先抽签、后评审:更激进的成本优化
这是最颠覆传统流程的模式:申请者先抽取提交完整申请的资格,中签者再撰写正式材料并接受同行评议。德国汉堡高等教育创新基金会的“自由空间”教学创新项目,就采用了这一设计。
这种模式的核心价值在于大幅降低制度成本。传统流程中,所有申请者都要投入大量时间撰写冗长的申请书,评审也要逐一阅读评估,但最终绝大多数都会被淘汰,全社会为此付出的时间成本极高。而“先抽签后评审”把筛选前置,只有中签者需要投入精力准备完整材料,评审也只需要处理少量合格申请。数据显示,该项目的整体评审成本相比传统同行评议下降了约68%。
图源:DALL-E
范式转型:科研资助进入“循证治理”时代
这场变革最深远的意义,在于科研资助制度本身,正在从一套理所当然的行政流程,变成一个可以被研究、被检验、被优化的科学对象。这也是整个转向中最核心的底层变化。
过去,人们往往把同行评议视为科研资助的天然正确选项,很少去系统追问它到底有多高的预测效度、有没有更优的替代方案。但现在,越来越多的研究开始把科研资助制度当成实验对象。研究者不仅分析评审一致性,还研究申请书长度是否影响预测能力、匿名评审是否减少偏见、履历和项目哪个更具预测价值、抽签制度是否影响科研产出质量,甚至直接利用新西兰的随机抽签项目,形成类似随机对照试验的实证证据。
位于伦敦的科研资助研究所专门建立了抽签资助试验目录,目前已记录了十余家采用或测试部分抽签机制的资助机构,其中11项都出现在2022年之后。从国家级科研基金、惠康基金会、诺和诺德基金会这类慈善机构,到高校内部的项目,覆盖金额从几千美元到上百万美元不等。斯塔福德等人表示,目前尚无全球层面的抽签资助总金额数据,但尝试这一模式的机构数量一直在持续增长。
这种思路意味着,科研资助制度本身也进入了循证时代。保守也好,变革也罢,一切都要接受数据检验。如果某一种评审方式预测能力更高,就保留它;如果某个环节只是增加了成本而没有提高决策质量,就应该重新设计。
当然,争议与质疑从未停止,而这些争议本身也在被纳入循证评估的范畴:
1. 心理层面的抗拒:人们天然厌恶纯粹的随机
巴尼特早年曾在英国的宾果厅工作,他观察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:哪怕结果完全随机,顾客也更愿意自己挑选号码,因为这能带来一种“拥有掌控感”的心理慰藉。他认为研究者群体也有同样的心理:人们宁愿相信评审的精确判断,哪怕它本质上充满随机,也很难坦然接受“结果由运气决定”。
这也是为什么当下流行的都是“改良版抽签”——专业评审守住质量底线,随机只解决专家解决不了的问题。海亚德也明确指出,保留一定程度的专家评审,比完全随机的方案接受度要高得多。只要专家还有话语权,人们就更容易认可制度的合理性。
2. 公信力风险:被误解为“放弃责任”
巴尼特十年前向澳大利亚资助机构提议抽签制度时,收到的反馈“充满负面与恐惧”。有工作人员担心,抽签会显得“我们不懂行”,让公众和政客觉得资助机构在逃避评估责任。在他2016年发表的文章中就提到,这种舆论风险是很多机构不敢推进抽签的重要原因:承认自己无法精确判断优劣,听起来像是失职,而不是诚实。
但在支持者看来,这恰恰是抽签制度的诚实之处:假装能精准区分、实则随机决策,才是真正的不负责任;明确划定专家能力的边界,把隐性的随机变成显性的规则,反而是对申请者和公众的坦诚。
3. 学术价值的语境性:抽签无法衡量系统价值
法国科学哲学家巴蒂斯特·贝德塞姆在2020年的论文中提出,抽签模式“低估了研究项目的知识整合性”。一个项目的价值不是孤立的,它和整个领域的知识脉络、工具积累、问题缺口紧密相关,它是否能衔接现有研究、是否能被整个学科利用,都需要深耕领域的专家来判断。这种语境化的系统价值,是随机抽签无法衡量的。
对于这类质疑,目前的实践数据给出了部分回应。德国“先抽签后评审”的项目数据显示,评审并未发现中签项目的质量出现下降;英国科学院的长期跟踪也证实,在质量门槛不变的前提下,抽签并没有拉低资助项目的整体水平。也就是说,只要前置的质量筛选足够严谨,后续的随机分配并不会导致劣质项目入选。
说到底,科研资助的终极目标,从来不是选出“当下看起来最好”的项目,而是在经费永远不够分的情况下,尽量提高获得科学产出的概率。过去的问题是“如何找到最优秀的人”,今天的问题则变成了“如何构建一个面对不可预测未来、依然具有最高创新效率的科研资助系统”。后者不再是一套行政流程,而开始成为一个可以被数据分析、模型验证和持续优化的科学问题。这或许就是近二十年来,科研资助领域最深刻的一次范式转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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